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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翌日。


  「這兒就是…俾斯麥家了嗎?」

  陽光明媚的下午,我抬起頭,站在一棟大屋前,這樣子喃喃說道。

  再低下頭看了看手中那張自報紙所摘下的字條,和眼前這一棟巨大屋子對比一下,我確定了這的確是我所要找的地方。那一個現在轟動整個社交界的俾斯麥家。

  只是…為甚麼俾斯麥家會在這個時候在報上刊登出聘請家庭教師的廣告呢?

  真是一項令人感到疑惑的消息。

  站在那棟諾大屋子前,我這樣想著。

  但現在的我已沒空再去思考對方是為了甚麼才聘請教師了。因為我來的目的就是為了應徵這份工作,即使我真正原來該做的是待在那間我自小長大的小教堂裡當聽人禱告的牧師。

  『叮咚!』

  按上了門鈴,我拉了拉自己不怎麼整齊的衣領,手不自覺起握了握那掛在頸上的十字架項鏈──那幾乎成了我一緊張時便會出現的習慣了──等待僕人們來開門。

  砰的一聲,那道巨大的實木大門已經被打開了。只見一個有著一頭金髮,美麗得難以形容的女僕正站在門後。她一看到了便對我展露了一個微笑,說道。

  「你一定就是歐諾.卡斯﹙Erno Kass﹚先生對吧?請進,小姐等你很久了。」她微笑著的側過了身子,把我請進屋子中。

  大約是被她太有禮的樣子所嚇倒,我連招呼也忘了說。只是在進入了那棟屋子後,除下帽子和外套,我邊跟隨著這位女僕往屋子裡走,才邊想起該問一問一些關於那份家庭教師工作的事。所以我開口了。

  「啊…請問關於俾斯麥小姐聘請家庭教師的事……」

  「一回兒你看到小姐,她會親自跟你說的了。這不用擔心。」那位美麗的女僕這樣回頭向我微笑答道,害我也不能再說甚麼。於是只好懷著些微不安的心情就在這棟諾大的屋子。

  一直的走著,大約是因為這間屋子異於常人的寧靜,讓我稍微放鬆了心情,也便開始細細的觀察起這一棟屋子。這一棟幾乎被白色所覆蓋的屋子,一切的家具和四周的裝飾都是上著讓人感到舒適的柔和色調,給人和諧的感覺;除此之外,透過一個個諾大且潔亮的玻璃窗,室外溫暖的陽光柔柔照進來,映得一切都平靜至極。而最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一棟巨大如博物館的屋子中,卻寧靜得彷如一個人也沒有。在我跟在那個女僕走了這麼一段路,也沒碰過任何一個其他的僕人。

  然後,在一個轉角處,我跟著那位女僕走上了通上二樓的樓梯。


  「…And the LORD God formed man of the dust of the ground, and breathed into his nostrils the breath of life; and man became a living soul.……﹙耶和華 神用地上的塵土造人、將生氣吹在他鼻孔裏、他就成了有靈的活人、名叫亞當…﹚And the LORD God planted a garden eastward in Eden; and there he put the man whom he had formed. ﹙耶和華 神在東方的伊甸立了一個園子、把所造的人安置在那裏。﹚And out of the ground made the LORD God to grow every tree that is pleasant to the sight, and good for food; the tree of life also in the midst of the garden, and the tree of knowledge of good and evil.﹙耶和華 神使各樣的樹從地裏長出來、可以悅人的眼目、其上的果子好作食物;園子當中又有生命樹、和分別善惡的樹。 ﹚……」


   就在我才剛踏上二樓之際,一陣低低細細的唸聲在那同樣寧靜的走廊上響起,我立即反射性地想起──

   那不正是舊約聖經中的創世紀﹙Genesis﹚嗎?


   「……And the LORD God said, It is not good that the man should be alone; I will make him an help meet for him. ﹙耶和華 神說、那人獨居不好、我要為他造一個配偶幫助他。﹚And out of the ground the LORD God formed every beast of the field, and every fowl of the air; and brought them unto Adam to see what he would call them: and whatsoever Adam called every living creature, that was the name thereof.﹙耶和華 神用土所造成的野地各樣走獸、和空中各樣飛鳥、都帶到那人面前看他叫甚麼;那人怎樣叫各樣的活物、那就是他的名字。﹚And Adam gave names to all cattle, and to the fowl of the air, and to every beast of the field; but for Adam there was not found an help meet for him. ﹙那人便給一切牲畜、和空中飛鳥、野地走獸都起了名;只是那人沒有遇見配偶幫助他。﹚……」

  那低低如禱告般的柔和聲音還在響著,我不知道是誰唸著這些經文,卻又不敢打破這一刻的寧靜。只能跟隨著那女僕走在午後寧靜的走廊上,陽光透過窗子暖暖的照耀下來,再加上那一陣輕輕淡淡的聲音,慢慢地,讓我有一陣昏昏欲睡的感覺。

  就在我還沉醉在這一刻之際,那個領在我前頭的女僕已經在一道半掩著的房門前停了下來。她轉頭向我打了一個手勢,示意我跟隨進來。然後,推開了那道門。

  而我也在這一刻,才發覺原來那一直回響在整間房子中的聲音,正是從這房中傳來。

  那是一間沐浴在午後陽光的巨大白色房間,只見一個黑色長捲髮的女孩坐在一座黑色鋼琴前,手裡拿著一本聖經。幾個女僕站在她的身後,那低低悠悠的聲音正是從她口中傳出。


  「…And the LORD God caused a deep sleep to fall upon Adam, and he slept: and he took one of his ribs, and closed up the flesh instead thereof; ﹙耶和華 神使他沉睡、他就睡了;於是取下他的一條肋骨、又把肉合起來。﹚And the rib, which the LORD God had taken from man, made he a woman, and brought her unto the man. ﹙耶和華 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肋骨、造成一個女人、領他到那人跟前。﹚And Adam said, This is now bone of my bones, and flesh of my flesh: she shall be called Woman, because she was taken out of Man. ﹙那人說、這是我骨中的骨、肉中的肉、可以稱他為女人、因為他是從男人身上取出來的。﹚……」


  這一下,她像是察覺到我的進來,依然邊唸著那一節聖經,邊抬起頭望向我。


  「…Therefore shall a man leave his father and his mother, and shall cleave unto his wife: and they shall be one flesh. ﹙因此、人要離開父母、與妻子連合、二人成為一體。﹚And they were both naked, the man and his wife, and were not ashamed. ﹙當時夫妻二人、赤身露體、並不羞恥。﹚」


   映入我眼廉的,是一個有著可佈死白色左眼,卻對我露出一個奇異微笑的女孩。

   「你好呢,歐諾.卡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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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你本來是一間小教堂裡的牧師?」

  我坐在房中唯一一張沙發上,感到有一絲的不自在──大約是太柔軟的關係吧──而那位奇異的公爵女孩,葛莉西特.馮.俾斯麥正坐在我的對面,一張鋼琴椅上。她的背後是一座只是看上去已知價錢不菲的名貴鋼琴,還有那位剛剛領我進來的金髮美麗女僕也站在她的身後。

  突然,站在房裡的其中一個女僕從一旁向我遞上了紅茶,我趕忙接下並道謝。跟著轉頭向那位俾斯麥的小姐答道。

  「對,沒錯,我是神職人員。」

  「原來是這樣嗎…」她低下頭邊看著手裡我之前填寫的資料,用沒有失明的右眼,架著一隻單片眼鏡邊說道。然後她抬起了頭,剛好碰上我看著她那單片眼鏡的視線,然後拉開了一個笑容的對我說道。「我的左眼看不到──相信你也看到了,所以連帶我右眼的視力也不好,抱歉要借用眼鏡來看清楚了。」

  我有些尷尬的點了點頭示意明白了,畢竟這樣子盯著人家受傷了的地方看實在太不敬了。

  「對了,既然卡斯先生你是神職人員的話,為甚麼會來應徵我的家庭教師呢?我真想不到會有如此年輕的牧師呢,你今年十九歲對吧?只比我年長七年呢。」她突然開口了,卻問了一個我早就預想到的核心問題。

  一瞬那,我垂下了頭,嘆了一口氣,像是早知道了似的,卻沒有辦法,必須把我目前的困境說出來。要不然,大約誰也不會聘請一個只有十九歲的牧師來當家庭教師吧?

  「啊…該由哪兒開始說起呢?或許可從我自小長大的那間教堂說起吧。」我思索著該由哪兒說起這一個故事,一瞬那想到那間細小、卻又最能讓我感到溫暖的小地方,不禁露出一個微笑,然後開始說起來。

  「我擔任牧師的那間教堂,只是一間細小得連地圖也沒標記的小教堂。而且,那兒已經很舊很窮困了。一年前的我也還不是一個侍奉神的神職人員,但我的叔父,卻就正正是那間小教堂的神父。」我想起了那位我這輩子唯一的親人,說著。「他是在我雙親死後唯一的親人,有著能和天使相比的慈祥心腸,他收養了我,教導了我一切一切,還有認識神。所以我的小時候,都在那個細小、卻對我說猶如家一樣重要的教堂裡渡過的。」

  「直到一年前叔父的過世。」想到這,我不禁傷痛得閉上眼睛,彷彿叔父那微笑再度在我的腦海中出現。他真的是一個好人,無論對我還是對其他人而言。「在他過世了後,因為我對於上主的熱愛,還有對我叔父的惦念,我繼承了他的心願,替他受護著那一片聖地。」

  頓了一頓,我稍微回復平靜的語調繼續說著我的故事。「來小教堂的都是善良的人,他們有的是住在那兒附近的人、有的是來遊玩的街童,在教堂裡甚至有孤兒伴著我,他們都是友善善良的人們,每天我都可遇到不同的人、聽到不同的禱告,他們希望從主身上得到的心靈上安慰,我都希望能一一為他們做到,就像我叔父在生時一樣。可是……」

  「大約在一個月前,有一個富商貴族看中了小教堂這一片地,所以他們向這塊地的原來地主買下了地契。而那個地主大概是因為急需要錢吧,沒和我好好商量便把地賣給了他們。所以…自這以後,那些人便常來教堂裡搗亂,他們希望我可以盡快搬走,然後好把教堂拆掉。即使我一次又一次地跟他們說,我一定會拿來足夠的錢把這地買回……」

  我這時的面色大約很難堪吧?因為其實連我自己也知道,說出這一種話的我根本不可能辦到。那一大筆錢──只是一個貧窮牧師的我能從哪裡找來呢?根本沒有任何方法。可是…我不能就這樣放棄;因為只要我一想起那些視教堂為第二個家的那些善良的人們,我就沒法放棄了。

  「所以──這就是你來應徵家庭教師的原因?」打斷我思緒的,正正是那位奇異的公爵小女孩。只見她一直靜靜的聽我把我的故事說完,然後這一刻正坐在鋼琴椅上,托著腮望著我。

  「沒錯。」我答道,不知道她那藏在單片眼鏡下的眼睛隱藏著甚麼情緒。但我知道這份工作是我必須爭取的,不然那些住在小教堂裡的可憐孩子還有那些喜愛教堂的善良人們……便要失去他們的家了!

  「雖然我知道…我只是一個只有十九歲的神職人員,無論是在我的練歷還是學識上都不能算得上卓越…甚至說是不學無術也成…只是看到了公爵小姐你登在報紙上的廣告,希望聘請一個能教導你學習聖經與神的家庭教師……我就想,我或許可以來試試看了。雖然在神的面前,我也只是一個擁有短短經歷的初生之犢;但自小,我便在叔父的帶領下,居住在教堂裡……」我拼命的說著,腦海裡亂得一團糟,只是希望能盡我最大之力得到這份工作。

  「夠了,卡斯先生。」突然一下,那位公爵女孩打斷了我的話。她的話讓我心一沉。天,一定是因為我說得太多話了!這下她一定不會取錄我了!我害怕得不自覺地緊握上自己頸項上的十字架,在心裡向主禱告,神啊!請你一定要保佑那些居住在教堂裡的孩子!還有善良的人們!

  「卡斯先生,你的汗都流下來了。」一下輕笑聲,再度把我胡亂的思緒帶回來,我睜開眼,看到那位公爵女孩正好笑起指著我看。

  「啊…」我如夢初醒的不知該說甚麼。

  「卡斯先生,你不用那麼緊張喔!」她向露出笑容,邊說邊玩弄出自己一頭如古董娃娃般的黑色長髮。「你忘了我登在報紙上的應徵要求嗎?」說著,她從身旁的女僕手中接過那一小節我也剪下了的廣告,揚了揚說。「我希望的,是一位能教導我認識主、認識神的老師。而身為牧師的你當然最適合不過了。而更重要的一點,單是看你那善良得足以和天使相比的心,我絕對相信你的能力;因為我希望的,不一定要是頂頂大名的誰;我希望的,是一個能和我好好聊天的朋友。」

  說到最後,她再度給了我一個笑容。讓我有一剎那錯覺於她的說話中。

  「這、這麼說……!?」我興奮得不禁站了起來,不敢置信於自己的好運氣和眼前這一切。

  是的,卡斯先生,很高興以後能得到你的教導呢!希望你不會嫌棄我這一個任性的學生便好了。」她的笑容大概是我這一輩子中看過最漂亮的了。到底是誰說眼前這一個女孩可怖呢?她大抵是我見過中最好的人了!

  「不!榮幸的是我!公爵小姐你真是一個好人!」我不敢激動地感激說著。

  「不用再叫公爵小姐了,叫我的名字吧!葛莉,葛莉西特。我也可以稱你為歐諾老師對吧?」她沒被我的激動嚇到,只是微笑著的說。

  「當然。葛莉…我想我會盡快習慣這個稱呼的。」我好不容易才把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向眼前這個小女孩露出微笑。

  「對了,我也趁現在先給你介紹吧。她是海娜.洛威娜尼﹙Karla Lorelei﹚,俾斯麥家現任管家,如果以後你有甚麼問題關於這個家的,一切也可問她喔!」葛莉轉身向我介紹了那站在她身後的女僕。正正是剛剛領我進來的金髮美人。

  我怔了一怔,想不到這位如此溫柔有禮的女士正是這一家的管家。

  「她從前是我的貼身女僕,在我家被燒毀了後,我建了這一個新的家,我便讓她成為這兒的管家了。她泡的紅茶可是我的最愛呢!」葛莉邊喝著手裡的紅茶,邊向我打趣說道。而站在她身後的海娜,也對我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

  「你好,以後多多指教了。卡斯先生。」就正如一進入這個家時一樣,她還是如此溫柔有禮。

  「是的,請多多指教了。」我看了看手中那一杯香氣四溢的紅茶,不禁這樣答道。露出了一個自從教堂土地被賣後第一個放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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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房間的玻璃窗前,葛莉西特.馮.俾斯麥正透過其中望向窗下那離開的歐諾.卡斯身影。一抹奇異的微笑在她面上展開。

  「小姐,他就是你要找的人嗎?」只見剛剛那位金髮的美麗女僕,海娜.洛威娜尼正在她身後收拾著剛剛的茶杯。

  「沒錯啊,海娜。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了…」她邊緩緩答道,邊從窗前轉過身來,望向自己的女管家。臉上的奇異微笑變得更讓人不寒而慄,兩隻原本相反的眼睛更顯得詭異。

  「終於…給我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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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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